遗落的神明 Lost faith

闽南渔村的风浪口，往往有座小庙——几块砖瓦，或几条石柱搭成个不挡风的四方盒。小时候父亲总约束我的好奇心，说那是渔民供的海神庙，里边有大海怪的骸骨，风浪又大，总之去不得。父亲哪知道，裹着传说的"海神庙"对我诱惑更大。那晚我穿上最厚的外套，戴着头灯打着手电去了。手电光下，一根根硕大的白骨，成了童年探险记忆里一道浓重的阴影。

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小庙里供的，是从海上捞起的无名"漂客"遗骨，敬为"好兄弟"。每月初一、十五，海边祭两次，哀悼亡魂，代代相袭。或许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惜，这些被敬奉的遗骨和陌生亡者，好像还会格外眷顾祀奉他们的人。

后来听一位前半生讨海的大伯说：在这么个耕地不多、要去风浪里讨生活的地方，海上陆上都充满变数，人要好好活下去，总得信点什么，有拜有保庇。而"好兄弟"，也是大伯这一生寄托信念的重要伙伴。

某次远足归来，我想再找到童年那座小庙，向那遗骨致歉那晚的冒失，也想看看大伯的那位伙伴。然而乡村拆建太快，小庙不见了。远处山头却建起了新寺，经幡飘扬，有喇嘛穿行。抬头是一尊望不到顶的大佛，听身后涌来的信众说，大佛远道而来的路途何其艰辛。我伫立原地，与大佛对视许久。

2022.2